1905年俄國革命—工人階級展現實力

1905年俄國革命始於俄歷1月9日(星期日)。當日沙皇軍警在冬宮外殺害超過一千名男女及兒童,革命序幕由此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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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瑞克‧韋斯特倫德

遇害者來自一支多達20萬人的遊行隊伍。他們要求沙皇做出讓步,以阻止生活條件繼續逐日惡化。血腥星期日激起群眾大罷工,工人們準備進行武裝起義。直至當時,世界各地還沒發生過比這更強大的工人鬥爭。

在農村,農民群眾掀起大量佔領和驅逐地主的運動。儘管得到國際資產階級和反動派的巨大支持,最殘暴的反革命——集體迫害、屠殺、大規模監禁——仍然花了兩年多時間才成功拯救沙皇反動政權。

為了擊敗工人,俄國和國際資產階級願意接受任何種族主義武裝反動勢力。1905年1月至1906年4月期間,反革命暴力導致14,000人死亡,另有1,000人被處決、2萬人負傷和7萬人被監禁。

動亂中的沙皇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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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1902-03年曾發生過一次大罷工運動,但1905年事件的觸發點主要是前一年開始的日俄戰爭。俄軍的慘敗令工人和資產階級都覺得有希望終結沙皇政權。俄國瀰漫著期望本國戰敗的失敗主義思想。戰爭負擔壓在工農的肩頭,加劇了反戰情緒。

沙皇統治下的俄國是混合發展與不平衡發展的典型例子。在一個停滯、落後、以農村為主的經濟基礎上,坐擁著畸形的壓迫性國家機器和相對現代化的龐大軍隊。通過向沙皇出借資本,更重要的是通過在聖彼得堡和其他城市設立大型製造企業,西歐現代資本主義侵入俄國。

這使西方資產階級和沙皇政府結成非正式同盟,有點類似於現在跨國公司和中國政府的關係。沙皇反動政府服務於西方資產階級。這個過程使俄國資產階級的落後性更加明顯了。作為一股社會力量,俄國資產階級極度虛弱,而且經常和地主糾纏在一起,後者所代表的封建社會與俄國資本主義並存。由於資本主義在俄國出現得太晚,資產階級無力肩負起法國資產階級在1789-1815年革命中發揮的作用。

工業無產階級只佔俄國總人口的很小一部分,但高度集中在大工業裡。根據1897年人口普查結果,在1.5億總人口中有330萬受雇於採礦及加工業、運輸業、建築業和商業。

血腥星期日1905 revolution2

1905年的運動一開始只是經濟罷工,但很快就轉向政治方面。運動的偶然領袖——激進的加蓬神父(Father Gapon)——組織起一場向沙皇提交工人請願書的遊行。這份請願書展示出工人們的憤怒程度是何等駭人。它寫道:「我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在這個可怕的時刻我們寧願死,也不願再繼續經受這無法忍受的折磨」。工人們要求8小時工作日、合理的工資和民主權利,包括通過平等普選權建立立憲會議。

1月9日的遊行是和平的,遊行隊伍中甚至有人舉著聖像和教會旗幟。但是大屠殺是預先經過充分準備的。幾乎一整天,士兵都在近距離向人群射擊。死者超過1千人(有些說法是幾百人,也有人說兩千人),傷者更是多得多。

這場重大事件確立了工人階級和沙皇政府的對壘,革命由此開始。1月9日後,軍政府建立,特雷波夫(Trepov)將軍指揮鎮壓。但是工人已經開始行動,1-2月間罷工蔓延至122個城鎮和村莊。春季期間罷工仍在繼續,例如4月和7月的鐵路罷工。6月份,著名的波將金號(Potemkin)戰艦起義在被政府擊潰前一度點燃人們的希望。

到了秋季,運動再度高漲,甚至比年初還要強大。10月總罷工是到當時為止全世界最大規模、最著名的總罷工。它在德國掀起罷工巨潮,1905年全年共有50萬工人參與其中。在瑞典,它鞏固了工人的力量,反對統治階級以開戰阻止挪威獨立。

對於在波蘭領導革命(沙皇當時也統治著波蘭)的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來說,群眾罷工的經驗在她反對德國和國際工運右翼的辯論中具有決定性的作用。

總的來說,俄國革命得到了十分有力的國際支持。「世界上從未發生過比這更壯闊的罷工」,瑞典的一份日報《社會民主報》(Social Demokraten)如此寫道,而且它還強調說罷工者的綱領涵蓋了從工資到新政權等所有問題。1906年,斯德哥爾摩有2萬名工人遊行紀念血腥星期日,展示了工人階級的國際團結。

10月罷工是由莫斯科印刷工人開始的。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彼得堡印刷工人,然後是鐵路工人。10月9日,莫斯科鐵路工人宣佈總罷工。

他們的要求也是8小時工作日、赦免政治犯、公民自由和立憲會議。政府和資產階級完全無力阻止罷工浪潮。除了大部分工業企業全面罷工外,商店乃至法庭也採取了行動。10月13日彼得堡爆發總政治罷工,到10月17日已擴散到40多個城市,包括華沙和里加——也就是今天波蘭和拉脫維亞的首都。罷工者和支持者召開大規模會議,並擊退了哥薩克和士兵的進攻。學生和自由派學者效仿罷工,士兵出席罷工會議,這種革命騷動「在政府官員中引起難以置信的恐慌」(托洛茨基《1905年》)。沙皇政府一方面發表了10月17日「民主」宣言,承諾做出讓步,另一方面開始發動黑色恐怖。

9月份,俄國同日本簽署了屈辱的和平協議。這突顯出沙皇的軟弱,但同時也使政府得以集中全力對抗革命。

蘇維埃1905 revolution4

10月10日,彼得堡工人議會成立,也就是蘇維埃。雖然最初的會議只有30-40個車間代表參加,不過蘇維埃很快就成為革命的主要領導者。每500名工人選出一個代表,一場場會議貫穿革命的每個階段,直到12月被政府鎮壓、解散。11月份,蘇維埃的562名成員共代表20萬名工人。所有主要城市都建立了蘇維埃。

迫於總罷工的壓力,沙皇發佈了10月17日宣言,啟動國家杜馬選舉——這是一個沙皇操控下的議會。但是罷工的印刷工人拒絕印刷宣言,讓這個自稱受上帝指派永世統治俄國的政權再一次被羞辱了。蘇維埃關於出版自由的決議宣佈,任何報章的編輯員必須無視政府審查,否則一張報紙都不會印制。

除了在彼得堡,罷工者都開始回去工作了。雖然沙皇的宣言做了種種承諾,但是托洛茨基和蘇維埃的其他領導人警告群眾不要對此抱有任何幻想。國家機器還是老樣子。就在17日夜裡,軍隊進駐大學,並中斷了聖彼得堡蘇維埃的會議。

特雷波夫將軍準備在計劃於10月23日舉行的葬禮示威上大開殺戒。所以蘇維埃決定取消葬禮遊行,並宣佈:「彼得堡無產階級會和沙皇政府決一死戰,但不是在特雷波夫選好的日子」。

反革命從來只敢在革命背後做手腳,不停試探自己的活動空間。大罷工的勢頭剛一減弱,「百十來個俄國城鎮和村莊就變成了地獄……火焰吞噬了整條整條的街道和街道上的住宅、居民。這是舊秩序為自己所受的羞辱而進行的報復」,托洛茨基如此寫道。黑色百人團是幾十年後意大利和德國的法西斯群眾運動的先驅。其成員都是些罪犯、小資產階級反動派和戰爭販子。3,500至4,000人死於針對工人鼓動員和特別是猶太人的集體迫害,另有1萬人受重傷。

唯一能遏制黑色百人團的是工人——包括民兵——的抵抗,所以在彼得堡就沒有發生集體迫害。

蘇維埃不能退讓。它非常清楚政府的鎮壓有多殘酷。不過革命戰士的確切實力只有等到戰鬥開始才能知道。領導層知道軍隊的情緒具有決定性作用,也知道只有看到群眾的決心,軍隊才會倒向工人階級這一邊。10-11月,出席工人會議的士兵越來越多。

11月11日,塞瓦斯托波爾(Sevastopol)的水兵發動起義。隨後幾天裡,他們控制了大部分黑海艦隊,並保護該城市免受集體迫害的摧殘。不過因為陸軍對於是否支持水兵猶疑不決,這次武裝起義最終還是失敗了。炮火擊沉了起義軍的魚雷艇,起義領導人被捕及處決。

農民運動的勢頭也增強了。1905年底,全國有超過2000處地主的地產被燒毀。8月份和11月初召開了全國農民代表大會。

革命也為民族解放鬥爭注入強大動力。在波蘭、波羅的海地區和高加索地區,領導民族鬥爭的又是工人。自由主義和民主主義資產階級勢力落在後面,而且當失敗臨近時,他們就轉而反對革命。

在芬蘭,11月和12月的罷工所取得的成果超過沙俄帝國的其他任何地區。赤衛隊控制了幾座城市,沙皇被迫宣佈芬蘭實行普選(當時第一個實現普選的歐洲國家——芬蘭婦女及男性於1906年贏得投票權)。在該屆議會的200個席位中,有80個屬於社會民主黨。

孟什維克和自由派領導人抱怨說,蘇維埃嚇走了他們在資產階級中的潛在盟友。蘇維埃展示了工人階級的力量,對資產階級工廠主以及他們的利潤造成威脅。對此列寧在《社會民主黨在民主革命中的兩種策略》(寫於1905年6-7月)中回答說:「馬克思主義教導無產者不要避開資產階級革命,不要對資產階級革命漠不關心,不要把革命中的領導權交給資產階級,相反地,要盡最大的努力參加革命,最堅決地為徹底的無產階級民主、為把革命進行到底而奮鬥。」

列寧指出,資產階級已經退出鬥爭了,而這正是工人政黨想要的。革命將繼續前進,但不是在資產階級的領導下,相反革命會蔑視資產階級的渺小和懦弱。10月17日宣言公佈之後,自由派想和沙皇做一筆交易,他們將工人鬥爭視為這條道路上的絆腳石。只要能得到杜馬議會,自由派願意讓沙皇繼續擔任最高統治者。

11月中,郵政工人和電報工人再次發起罷工。當一位鐵路工程師被判處死刑的消息傳來時,鐵路工人向政府發出最後通牒:要麼停止執行,要麼就嘗嘗新一輪鐵路總罷工。政府再一次退卻了,但如托洛茨基所說,這是革命的最後一場勝利。

自由派資產階級開始背棄工人。工人感覺到一場生死決戰就要到來。沙皇自己開始公開充當反革命領導人。

11月26日,彼得堡蘇維埃的民選主席赫魯斯塔廖夫被捕。在對此的抗議中,新主席團選舉產生,這次擔任主席的是托洛茨基,然後蘇維埃宣佈自己的任務是「繼續為武裝起義做準備」。12月2日,8家曾刊登蘇維埃宣言的報社被查抄;鐵路、郵政和電報工人被禁止罷工。第二天,連同托洛茨基在內的彼得堡蘇維埃代表被捕。

12月5日,莫斯科蘇維埃宣佈兩天後再次舉行政治總罷工,這是同沙皇政府的最後一戰。15萬名工人參加了這次罷工。工人組織起民兵。成群的警察被繳械。12月10日,隨著士兵向手無寸鐵的工人的和平集會開火,流血衝突開始了。

隨後9天裡,大約1500-2000名武裝工人(其中700-800人來自左翼政黨,500人來自鐵路工會,另外還有400名印刷工人)成功阻擊了強大的沙皇軍隊。這靠的是廣大群眾對工人的支持。

但是工人的力量慢慢耗盡了。憑借其他城市和反動走狗的支援,軍隊佔了上風。彼得堡的罷工在12月12日就已瓦解,莫斯科只堅持到17日。托洛茨基估計莫斯科的遇害者超過1,000人——其中有86名兒童。一份來自波羅的海地區的報告說,有749人被處決,那裡的反革命格外凶殘。

布爾什維克、孟什維克和托洛茨基

俄國社會民主黨右翼,也就是孟什維克,反覆說這場革命是資產階級性的。所以他們就在自由派資產階級中尋找盟友,同時抗拒工人的社會主義訴求。相反托洛茨基——1903年第一次分裂時他支持孟什維克,但很快就與之決裂——主張工人必須承擔起領導角色,但也強調工人不能停留在資產階級革命的任務上。為了實現真正的土地改革、解決民族問題、發展經濟,革命必須進而完成無產階級革命的任務,也就是反對和剝奪資產階級,並將革命擴展到國際層面。1905年的事件,然後是1917年的事件,都完全證實了托洛茨基的預見。他說1905年是一個「沒有革命資產階級的資產階級革命」。

布爾什維克和托洛茨基都強調國際前景。列寧解釋說,如果沒有歐洲工人階級的支援,俄國的結果果是「沒有前途的」。

在革命期間,孟什維克領導人靠攏地方自治會(zemstvos)裡的自由派。孟什維克支持「自由派」立憲民主黨,而後者當時聲稱自己「完全和罷工運動團結一致」。後來,就像托洛茨基和布爾什維克預料的那樣,自由派採取了完全相反的立場,將沙皇的鎮壓和反革命怪在工人階級頭上。

布爾什維克的方針和孟什維克完全不同。他們強調工人須要獨立於資產階級組織起來。革命期間,布爾什維克主要在工作場所建設黨組織。布爾什維克的問題在於宗派主義,起初是排斥加蓬神父的運動,後來——最初一段時間——又排斥蘇維埃。只是等到11月份列寧回到俄國,這個錯誤才得以糾正。

列寧關於組織問題的觀點是極為靈活的,不是斯大林主義者和西方反共分子所歪曲的那樣。從革命一開始,列寧就打算塑造一個有群眾基礎的更開放且更「寬鬆」的黨。他在2月份寫道:「要刻不容緩地為此建立數以百計的新組織。不錯,是要數以百計的組織,這不是言過其實,請不要反駁我,說現在進行這樣廣泛的組織工作已經『晚了』」。他自己黨內較保守的階層則反對這種做法。

不過後來,一系列革命事件以及11月列寧回國,令黨的建設飛速發展。1905年底,布爾什維克有8,400名成員;1906年4月,也就是召開第一屆杜馬的時候,有13,000名;1907年有46,000名——首次超過孟什維克。

革命期間,有一股強大的壓力迫使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相互團結。在許多城市裡,雙方實際上已經統一了。列寧自己也察覺到這種變化。1906年在斯德哥爾摩,1907年在倫敦,俄國社會民主工黨(RSDLP)召開了兩次統一代表大會。總的來說,孟什維克並沒有改變自己的立場,而且等到革命的失敗命運清晰可見時,他們反而加大了對布爾什維克的批評力度。雙方都抵制1906年4月的第一屆杜馬選舉,認為這分散了革命的注意力。不過在第二屆杜馬召開前,列寧轉而反對抵制,甚至在這個問題上同孟什維克一起投票反對布爾什維克極左派。

當時只有25歲的托洛茨基成為最耀眼的革命領導人。與其他社會民主黨領導人不同,托洛茨基在2月份就已經回到了俄國。他後來被迫隱匿於芬蘭,但仍然密切關注著事件,並於10月重返俄國,成為蘇維埃的主要領導人。他是蘇維埃的發言人,大部分決議也是由他撰寫的。托洛茨基所寫的《1905年》最優秀地記述了革命經過及其爭論。從那段時期直到1917年,托洛茨基的錯誤在於低估了布爾什維克黨建的重要性。他當時仍然希望爭取孟什維克中最優秀的分子團結在一個統一的黨裡。1917年,他承認自己犯了錯,並加入了布爾什維克。

直到1912年工人鬥爭高漲時,布爾什維克才正式成為一個獨立政黨。1905年布爾什維克黨的建設和1912-14年的鬥爭對於1917年的成果來說是至關重要的。1905年,工人階級的組織和力量尚不足以打敗沙皇政府。12年後,俄國的事件震撼了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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